金川秘境，牛肝马肺，被名字耽误的川西绝色

车子在盘山公路上*了不知道第几个弯，窗外的景色从河谷的葱郁渐渐变得粗粝起来，同行的本地司机老杨突然用带着浓重乡音的普通话说：“快到了，前面就是‘牛肝马肺’。”我愣了一下，这名字直白得近乎粗野，和想象中甘孜那些有着诗般名字的雪山海子相比，实在有些“格格不入”，老杨嘿嘿一笑：“名字是糙了点，但东西是真东西，我们这儿的老话，好东西不怕名字丑。”

果然，当那片巨大的、赭红色的岩壁毫无预兆地撞进视野时，我所有关于名字的 preconception 都被瞬间击碎了，那是一种*压迫感的、来自大地深处的壮美，山体并非完整的巨石，而是像被远古的巨神用蛮力劈开、又随手揉捏过一般，呈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破碎感和肌理感，大片大片的暗红、深褐、铁锈色交织层叠，在午后偏斜的阳光下，色泽浓郁得仿佛要流淌下来，那纹理，真的像极了新鲜牛肝的剖面，湿润、深邃、布满生命的脉络；而另一侧嶙峋陡峭、布满孔洞的灰白色岩群，在光影下果然有几分马肺那般多孔而坚韧的形态，这名字，起得何等贴切，又何等大胆！它摒弃了一切文人式的雕琢，直接用更质朴、更生活的观察，抓住了这片山岩的灵魂，这不是命名,这是劳动人民与山川的一次坦诚相见。

我们弃车步行，沿着一条隐约的小径往岩壁脚下走，空气很凉，带着高原特有的清澈和一丝矿石的味道，走近了，才愈发感到自身的渺小，岩壁并非沉默的*物，风穿过那些天然的孔洞和裂隙，发出呜呜的、时而低沉时而尖啸的声响，像是大地缓慢而深长的呼吸，岩层褶皱里，挣扎着生出些低矮的灌木和顽强的野草，点点绿意嵌在无边的赭红里，是绝境里迸发的生机，用手触摸岩壁，粗糙、坚硬、冰凉，但阳光晒到的地方，却又留存着一丝暖意，这大概就是时间的温度吧，据说，这奇特的地貌是亿万年来，水流的切割、风霜的打磨、地壳的运动共同书写的日记，每一道纹路都是一个古老的故事,只是我们读不懂罢了。

老杨指着岩壁上一些模糊的痕迹说，很早以前，附近村里的采药人，会冒险攀爬这些岩壁，寻找珍贵的药材，那些在岩缝里求生的雪莲、贝母，比平地的要金贵得多，我想象着那些矫健的身影，在如此险峻的岩壁上腾挪，脚下是深渊，指尖扣着岩缝，那是对生存的渴望，也是对大山更*的挑战与对话，采药人少了,但故事还在山风里流传。

离开主岩壁，我们转到山体的另一侧，竟发现了一小片高山草甸，这真是意外的馈赠，与正面雄浑狰狞的“牛肝马肺”相比，这里温柔得像一个梦，绿草如茵，野花星星点点，黄的、紫的、白的，开得没心没肺，几头牦牛悠闲地甩着尾巴，低头啃草，对偶尔闯入的我们投来漠然的一瞥，一条融雪汇成的小溪，亮晶晶的，叮叮咚咚穿过草甸，水声清脆，我们坐在草地上，看着赭红的巨岩作为背景板，矗立在草甸尽头，刚与柔，险与夷，在此处达成了奇妙的和谐，方才那种被天地伟力震慑的心情，渐渐被一种宁静的愉悦所取代，难怪当地人不觉得这名字难听，在他们眼里，这山岩就像邻居一样，有粗犷的外表,也有哺育生命的温柔胸怀。

傍晚时分，我们登上一个较高的观景位置，夕阳正在西沉，光线变得无比柔和、金黄，奇迹发生了——白天里色彩沉郁的“牛肝马肺”，此刻像被点燃了一般，通体流转着金红的光芒，那些深邃的褶皱被光影强化，显得更加立体磅礴，整个岩壁仿佛成了一块正在熊熊燃烧、却又凝固了的巨大琉璃，天空是淡淡的紫粉色，云彩被镶上了金边，没有游客的喧哗，只有风声、偶尔的鸟鸣，和心底无声的惊叹，此情此景，任何形容词都显得苍白，我突然理解了“牛肝马肺”这个名字更深一层的意味：它不仅是形似，更是一种生命力的隐喻，肝与肺，是生命体内更活跃、更不可或缺的器官，它们朴实无华，却日夜不息地工作，这片山岩，不也正是如此吗？它没有雪山的圣洁光环，没有湖泊的仙灵气韵，它就以这样一副更原始、更本真的“内脏”形态，暴露在天地之间，进行着它自己亿万年来的“呼吸”与“代谢”,充满了一种野蛮而坚韧的生命力。

回程路上，老杨说，这地方知道的人还不算多，来的多是真正喜欢寻摸点不一样风景的，我点点头，心里却有点矛盾，既希望更多人能见识到这惊人的自然造化，又怕过多的喧嚣会打破它此刻的宁静与本真，或许，像“牛肝马肺”这样的地方，就适合用一个“糙名”当它的保护色，筛掉那些只追逐标签化美景的匆匆过客，只留下愿意用心去聆听、去触摸的旅人。

离开金川很久了，城市里看到的总是光滑的玻璃幕墙和规整的绿化带，但我时常会想起那片粗糙的、赭红色的岩壁，想起它那个令人过耳不忘的名字，它不像某些景区，美则美矣，却像一个妆容精致的模特，保持着标准的微笑，牛肝马肺，它更像一个脸上刻着风霜、手掌布满老茧的康巴汉子，不善言辞，却有着更滚烫的胸膛和更深沉的故事，它的美，不在皮相，在筋骨，在那一口吞吐了万古风云的、鲜活的生命之气。

下次若有人问起甘孜有何特别之处，我大概不会先说那些鼎鼎大名的地方，我会说，去金川吧，去看看“牛肝马肺”，别被名字吓到，那里面，藏着川西更硬核、更直击人心的山河肺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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