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马尔康往金川开的路上,我就知道这趟行程会和想象中不太一样,导航上显示的目的地是“金川县”,脑子里提前装满了春天梨花如雪的网红图片,可当车*进勒乌镇背后那条不起眼的小路,沿着越来越窄的河谷颠簸前行时,某种更原始、更沉默的东西,开始慢慢取代那些明信片式的期待。
我要去的,是一个本地朋友嘴里“老辈子才清楚”的地方——嘎达山景区,它不像甲居藏寨那样名声在外,甚至很多匆匆路过金川的游客,都未必知道它的存在,朋友的原话是:“那里没啥‘景点’,就是些破碉楼、老寨子,还有条河。” 可偏偏是这“没啥景点”四个字,勾起了我的兴趣。
车更终停在了一片相对开阔的河滩旁,*先迎接你的不是任何人工标识的景区大门,而是声音——促浸河奔腾不息的轰鸣,混合着山谷里穿堂而过的风啸,那声音浑厚、冰凉,带着一股不由分说的力量,瞬间就把城市里带来的那点浮躁给拍散了,抬头看,两岸是逼仄而高耸的山体,岩石裸露,呈现出一种铁锈红与灰褐交织的沉郁色调,山腰上,碉楼的残影三三两两地挂着,像大地生长出的、沉默的獠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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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里更出名的,大概要算嘎达山古碉群,和丹巴那些被精心拍摄、角度*的碉楼不同,这里的碉楼大多残破,倔强地嵌在几乎垂直的坡地上,与荒草、乱石和零星的庄稼地长在一起,它们不是被观赏的“文物”,更像是时间脱落下来的痂,我手脚并用地爬上一处相对完整的石碉脚下,触摸那些未经修饰的片石,石块冰凉,缝隙里的泥土已经板结,偶有几株顽强的蒿草从石缝里探出头,在风里微微发颤,碉身布满风雨侵蚀的孔洞,像一双双深邃的、失明的眼睛,望着底下千年如一日奔流的促浸河,你很难不去想,几百年前,是谁一块块垒起这些巨石?他们站在这里,守卫的究竟是什么?是粮仓,是家园,还是一段如今已无人能完整讲述的部落历史?没有导游词给你答案,只有风穿过孔洞时,发出的那种类似呜咽又类似叹息的悠长回响。
顺着几乎被野草淹没的小径往河谷深处走,偶尔能遇见一两个嘉绒藏族的老寨子,房屋也是石木结构,低矮,厚重,屋顶的“煨桑”台飘着淡淡的、好闻的松柏枝的烟雾,遇到的老人脸上皱纹如沟壑,眼神平静,不会主动招呼你,但如果你笑着点点头,他们会回以一个更缓慢、更持久的微笑,这里没有商业化的民宿或咖啡馆,生活以它原本的、略显粗粝的节奏在进行,一个阿妈坐在门槛上拣选豆子,阳光把她银发的边缘照得发亮;远处山坡上,黑色的牦牛像缓慢移动的墨点,这种“活着的”状态,比任何复原的古村落都更有力量。
我走到河边,捡了块扁平的石头坐下,促浸河的水是雪山融水,带着翡翠般的冷绿,即便在盛夏,也泛着寒气,水声极大,充斥了整个感官,听久了,反而生出一种奇异的宁静,对岸的绝壁上,能看到一道道清晰的、不同颜色的岩层,那是亿万年的地质纪年表,人类建造的碉楼不过几百年,而山川河流的时间尺度,是以“万”和“亿”来计算的,那种渺小感并非让人沮丧,反而是一种释然——你所纠结的一切,在这亘古的流水与岩石面前,轻如尘埃。
离开的时候已是傍晚,夕阳给嘎达山的碉楼群镀上了一层悲壮的金红色,它们的身影被拉得很长,倒映在湍急的河水中,碎成一片晃动的光斑,回望河谷,它又恢复了那种拒人千里的、沉默的样貌。
如果你来金川,看罢梨花海的绚烂,不妨分一点时间给嘎达山,这里没有精致的风景,没有便利的设施,它提供的是一种“场”,一种让你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,并把它与风声、水声、以及古老石头呼吸声放在一起比对的“场”,它不会让你轻松愉悦,却可能让你在离开后的很多个日子里,忽然想起那片河谷的轰鸣,和那种在浩瀚时间面前,终于能诚实面对自己渺小的、珍贵的平静。
这大概就是旅行的另一种意义吧——不是收集美景,而是寻找一些能长久回荡在心里的,沉重而真实的声音,金川的嘎达山,就是这样一个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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