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茂县拍夜景婚纱照，我们被这座小城的灯火呛出了眼泪

茂县的夜来得比想象中陡。

下午六点过,山尖上还挑着一点橘红色的光，像谁用火柴棍在青灰的天幕上划了一下，等我们从尔玛街*出来，整条街突然就黑了半截，路灯还没亮透，先亮起来的是路边小卖部的灯箱、烤玉米摊子上的白炽灯泡、还有远处羌族博物馆顶上那一圈暖黄的轮廓灯，风从岷江那边吹过来，带着水腥气和烤青稞饼的焦香。

朋友扛着三脚架走在前面,忽然回头说：“你觉不觉得，茂县的夜像个刚点着的蜂窝煤？中间先红起来，边上还是黑的。”我愣了一下，这比喻糙得很，但确实像。

我们是专程来拍夜景婚纱照的,别问为什么选茂县，问就是新娘子在抖音上刷到一条视频：羌城灯火次第亮起，碉楼的剪影像一句没说完的话，她当时就把手机怼到我脸上，说：“就这儿。”于是我们来了。

真正的困难是从换衣服开始的,婚纱是在县城更大的那家影楼租的，老板是个烫着小卷发的大姐，一边给我们装头纱一边叮嘱：“你们去江边拍啊，小心风，岷江的风，能把人吹成标本。”她说这话时正在嗑瓜子，瓜子壳落在玻璃柜台上，声音脆得像掰断的粉笔。

七点二十,路灯齐刷刷亮起来，不是那种刺眼的白光，是像老式煤油灯罩一样的暖黄，沿着滨江路一直铺到远处的山脚，新娘提着裙摆往栏杆边走，我蹲下来系鞋带，抬头那一下忽然看见——碉楼的灯全开了，不是同时开的，是错落的、参差的，像有人从山脚往山顶一盏一盏地点灯笼，那些石砌的碉楼白天看着灰扑扑的，到了夜里，灯从射击孔和瞭望窗里漏出来，整座楼就变成了一只立起来的灯笼。

“你看什么看，快过来帮我拉链！”新娘在江边喊。

我跑过去,拉链卡住了，她吸着肚子说：“都怪中午那碗洋芋糍粑。”暮色里看不清她的表情，但能感觉到她肩膀在抖，不知道是冷还是笑，拉链终于拉上的瞬间，江对岸忽然响起一阵音乐，是广场舞的调子，混着鼓点和羌笛的采样，新娘子原地转了一圈，裙摆扫过地砖上的落叶，说：“这背景音乐，比婚庆公司选的强。”

我们拍了很多废片,要么是风把她的刘海吹成了二维码，要么是路过的三轮车突然闯进镜头，车灯在照片上划出一道红，后来干脆不摆姿势了，她趴在栏杆上看江，我拍她看江；她踩着影子走路，我拍她踩影子；她仰头数碉楼上有没有人关窗户，我拍她仰头时下巴和脖子连成的那道弧线。

有个阿婆路过,停下来看了一会儿，用本地口音问：“拍结婚照哇？”新娘点头，阿婆说：“这边拍出来不亮堂，你们该去上面那个广场，那里有灯，亮得很。”她说的“上面”，是羌城民居那片，我们于是往上走，石板路被鞋跟敲得嗒嗒响，巷子窄，两边的石头墙白天吸收的热气这时候才慢慢返上来，裹着花椒树的味道，走到一半，新娘突然蹲下去：“完了，鞋跟好像要断。”我拿手机照着看，鞋跟没断，是卡了一粒小石子。

更后我们还是去了广场,那里确实亮堂，十几盏大灯把影子照得无处可逃，但她反而没兴致了，说太亮了，像手术台，我们原路返回，又经过阿婆说的“不亮堂”的滨江路，这回她脱了鞋提在手里，光脚踩在微凉的地砖上，说这样走像小时候在河边洗脚。

收工的时候快十点,江风更大了，吹得她的头纱像一面投降的旗，我扛着三脚架，她抱着裙摆，两个人沿着路灯往回走，谁也没说话，只有裙摆摩擦地面的声音和远处收摊的卷帘门拉下来的哗啦声，走到那家租婚纱的影楼门口，卷发大姐还在，正蹲在门口逗一条土狗，她看见我们，乐了：“拍完啦？没被风吹成标本吧？”

我们把相机递过去,她一张张翻，翻到一张新娘闭眼、头发糊住半边脸的照片，忽然说：“这张好，像等了很多年的人终于来了。”新娘把脸埋进我袖子里，说大姐一开口就是散文，大姐哈哈大笑，笑声在空荡荡的街上弹了一下，滚进岷江里去了。

回客栈的路上,她忽然说：“以后咱们每年都来拍一次夜景婚纱照吧，不穿婚纱，就穿平时的衣服。”我说行，她又补一句：“但得等秋天，夏天风太潮了，头纱一沾水汽就贴在脸上，像盖了一块湿毛巾。”

我点头,夜风里，茂县的灯一盏一盏暗下去，像有人从山脚往山顶把灯笼收走，更后只剩月亮，薄薄地挂在山尖上，像火柴棍又划了一下，但这次没点着。

标签： 茂县旅游城市夜景婚纱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