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金川看梨花的人多了去了,四月的时候,整条大金川河谷都是白色的,连风里都带着花瓣,跟下雪一样,但你问他们知不知道金川的杜鹃花,十个人里有九个半会愣一下:“杜鹃?哪儿没有啊。”
也对,四川哪个山旮旯里找不出几棵杜鹃来,但金川的杜鹃林不一样,我跑了这么多年甘孜州,还是被那片花海给震住了,先说个实话:到现在我都没法用手机拍出它一半的气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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金川的杜鹃主要集中在几个沟里,名字都挺土的,像撒瓦脚、嘎达山、勒乌围,还有一个叫“情人海”的地方,这名字起得,你别说,还挺应景,每年五月中到六月初,海拔三千五到四千二的山坡上,杜鹃跟发疯一样开,不是一棵两棵,是一整面山,一整条沟,紫的、粉的、白的,颜色浓得化不开,从溪边一直烧到雪线底下,你站在沟口看一眼,脑子里会冒出个不恰当的比喻——像老火锅里倒进了一大盆刚摘的花椒,麻了。
我第一次去撒瓦脚是在前年五月底,本来那天是去拍藏寨的,路过一个牧民,他骑在马上,揣着手,随口说了一句:“上面花开了,要去看一下不?”语气就像在说“今晚家头煮了酸菜面,来吃不”,我看他眼神里那种骄傲,就知道那花差不了。
开着车沿土路往上走,路窄,弯急,一边是悬崖,一边是水声,手机早没信号了,*过几个弯之后,花就出现了,先是一丛两丛,长在路边,花瓣落了一地,像谁撒的彩纸,再往上,车*进一个山坳,我靠,整个坳子都是紫红色的,密得连灌木枝桠都看不见了,我下车站在那儿,呆了至少一分钟,旁边有只岩羊,屁股对着我,低头吃草,理都不理我,那一刻我就觉得,甘孜的春天根本不是给人看的,是给你一个突然袭击。
有个本地的大姐,穿件褪了色的藏袍,蹲在花丛里捡掉下来的花瓣,我过去搭话,她说这些花瓣晒干了泡水喝,润嗓子,还能治点小咳嗽,她看我掏相机,笑着说:“你光是拍,拍不出那个味道,要下过雨后来,那个味道,香得你走不动路。”
我当时以为她在夸张,直到第三天,我起了个大早,六点不到,天刚**亮,山谷里浮着一层薄雾,露水把整片杜鹃林洗得油亮亮的,我走进去,鞋子全湿了,裤腿也沾了泥,但那香气真的是浓稠的,像有人把蜂蜜和松脂搅在一起,泼满了整条沟,你闻一口,脑子发涨,呼吸都慢半拍。
说来也怪,金川杜鹃的品种不算特别多,但就因为海拔跨度大,从峡谷到高山,花期能拉得特别长,低处的五月初就败了,高处的到了六月二十号还开得挺精神,你要是有耐心,从嘎达山一直走到情人海的垭口,能看着花从粉变紫,再从紫变成白,像一场春天的接力赛,一棒接一棒,没完没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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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回我蹲在路边啃干粮,一个管护站的大哥骑着摩托过来,停我边上,从怀里掏出一个保温杯,给我倒了一盖子酥油茶,我问他这些年来看杜鹃的人多不多,他咂巴一口烟,说:“来看梨花的,一车一车来;来看杜鹃的,一年也就那么几个,我还专门准备了个本子,叫他们留个名字,去年翻了一哈,才不到二十个人。”
我差点被那口糌粑噎住。
这世上更不公平的事,大概就是梨花名声在外,而杜鹃只能在山里自个儿开自个儿谢,风一吹,花瓣落进溪水里,哗哗地往下游冲,像一封封没写收件人的情书。
后来我学乖了,不再劝人专程跑去看杜鹃,因为有些人去了嫌路烂,嫌没信号,嫌停车场没修好,嫌开得不够规整,这种人去了,花都会觉得没趣,金川的杜鹃就得是野的,是那种你路过偶遇,然后被它扇了一巴掌,捂着脸还觉得痛快的感觉。
写这篇文章的时候,我又想起那个牧民的眼神,他肯定不知道什么“生物多样性”“高山灌丛生态系统”,他只知道每年五月底,山上的花开了,绵羊吃得肚子圆滚滚,酥油都带着一股子香甜,在他看来,花从来不是为了给谁看的,它开它的,你爱来不来。
但我来了,明年我还去,你要是五月在甘孜路上碰到个满脚是泥、相机镜头上沾着花粉的人,十有八九是我,到那时候,咱们不用多说,递根烟,或者不递也行,就各自蹲在花底下,听风从山谷里轰轰地吹过来,跟打雷似的那种。
那感觉,比文章里写的,多了一万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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