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的风从雪山那边翻过来,把草原吹成一片起伏的绿海,我来若尔盖,本来只是想躲几天城里的闷热,顺便写点甘孜之外的素材——阿坝这边的草原,总得亲自踩一踩才敢动笔,结果刚把车停稳,就听见远处鼓点似的马蹄声,混着藏族小伙子的吆喝,一浪一浪地往耳朵里灌。
赛马场就在镇子边上,围了圈彩旗,几辆皮卡改装的补给车停在旁边,没怎么布置,用白灰画了条起跑线,再往前立着几根木桩,拴着五颜六色的哈达,就算是终点了,来参赛的马都不算高,腿细,毛色油亮,屁股上烙着各家的记号,有几匹性子急的,在原地打着响鼻转圈,骑手勒着缰绳,脸晒得和牛皮一个色,笑得却露出一排白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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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问旁边一个戴头巾的老阿妈,赛马什么时候开始,她往太阳的方向眯了眯眼,说:“等风小一点,快了嘛。”这回答让我愣了下,又觉得特别合理——草原的事嘛,风说了算,太阳说了算,人急什么。
第一轮是速度赛,一群半大孩子趴在马背上,更小的看起来也就十岁出头,脚还够不着马镫,整个身子像一片叶子贴在马的脖子上,发令的枪一响,十几匹马同时蹿出去,草屑和泥点翻飞起来,扬了后头观众一脸,没人躲,反而往前挤,喊声、哨声、敲塑料桶的声音搅在一起,我旁边一个穿迷彩服的大哥,嗓子都喊劈了,还在吼:“尕娃子!手抓紧!屁股抬起来!”那架势,好像场上的孩子都是他家的。
等跑完,骑手们回来,胸膛起伏着,脸上全是血印子——草打的,可他们不觉得,翻身下马,先搂着马的脖子拍两下,再凑过去跟马说几句话,赢了的没见多狂,输了也只是挠挠头,牵着自己的马去河边喝水,有个小个子经过我面前,我递了瓶水过去,他接住,用袖子擦擦瓶口,先给自己的马喂了几口,然后才仰头咕咚咕咚灌下半瓶,喝完把空瓶往裤兜里一塞,对我咧嘴笑:“谢谢嘛,今天它跑得不好,明天再跑。”
后来是走马赛,不比快,比姿态,那些马走起来四蹄像装了节拍器,每一步都踩在鼓点上,尾巴轻轻扫着,脖子上的铜铃一声一声地响,骑手们挺着腰,有的还伸出一只手,在空中跟着节奏画圈,观众安静了不少,只是在某一匹马走出一个特别漂亮的步子时,才会同时“哦——”地一声,然后互相点头,像在说:你看到了吧,就是这个,气氛忽然变得挺庄重,像在看一场草原上的芭蕾。
傍晚的草原更舒服,赛马散了,人还聚着,有人支起了烤架,有人从车上搬下整箱的啤酒,音箱里放着藏歌,前奏一响,好些人就跟着抖起腿来,孩子们还在空地上追着跑,骑着一根木棍也能假装自己在赛马,我坐在倒扣的木箱上,吸了口混着青草味和烤肉味的空气,忽然挺羡慕这种生活——那么直接,那么简单,让人一不小心就愿意信点什么。
回旅馆的路上,天还没全黑,远处的雪山轮廓若隐若现,像一条白色的哈达挂在天地之间,我想,若尔盖的赛马节,不为了决出谁第一,也不为了给游客表演什么,它就是草原自己的节日,像花开、像下雨,到了时候,自然就有了,而真正难得的,是你恰好在场,看见一群人和一群马,在辽阔里活成他们本来的样子。
这大概比任何攻略都值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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