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末的清晨六点,我在黑水县城一家小面馆吃碗杂面,老板把面端上来时,顺嘴说了句:“你来得巧,昨晚芦花镇那边雨不小,去达古冰川的路可能有点落石,等哈看通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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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点点头,心里盘算着要不要改去卡龙沟,抬头的时候,看见对面文旅局办公楼三楼边上的窗户亮着灯,窗里人影晃了一下,随后灭了灯,几分钟后,一个背着黑色双肩包的中年男人从大门出来,往街口走,他脚步不紧不慢,路过面馆时朝老板挥了下手,用带着明显安多口音的四川话说:“给我留二两,还是干杂,二十分钟转来吃。”
老板笑着应声:“何局,今天又上哪儿?”
他没停脚,只是侧过头笑了一下:“色尔古,那边打电话说路上有水*,我去看一哈。”
我这才知道,刚才那个人就是黑水县文旅局*何红梅提到过的班子搭档——姓何,局里的实际*,面馆老板告诉我,他不管天晴落雨,只要景区有情况,早上六点半左右就会从这儿过。
这是我在黑水的第七天,本来是为写一篇“达古冰川到底值不值得去”的攻略稿,结果越待越久,因为发现这个县城的旅游正在经历一种特别拧巴的阶段——你从成都开车过来,高速到茂县,再沿着黑水河一路往上,路况不算差,可沿途很多寨子还是半旧不新的模样,栈道修了一半又搁下,停车区划了线却没人收费,到了县城,你会发现整个旅游系统的状态像极了一个正在补课的中年人:想做得洋气,但骨子里还是实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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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*这天去的色尔古,是黑水往北走四十公里左右的一个藏寨,近年掏钱做了些基础设施,但游客不多,我后来在色尔古遇到他,他穿一双沾了泥的深色运动鞋,裤脚卷起来一高一低,正蹲在寨子入口跟两个村民比划排水沟的走向,一个村民嗓门很大,说去年旅游大巴陷在这里,游客抱怨惨了,何*一边听,一边把手机拿出来记,嘴里念叨:“晓得了晓得了,我把这段录起,回去就催。”
我凑过去搭话,自称是写甘孜旅游的,他抬头看我一眼,憨憨地笑:“甘孜好噻,我们阿坝黑水也值得写一写嘛。”随后又问了一句:“你写甘孜,写不写那种不要钱的地方?”
我愣了一下,没反应过来。
他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说:“现在写旅游文章,动不动就‘必打卡’、‘绝美秘境’,有些地方连路都没修好,几爷子吹得天花乱坠,我想的是,游客来了要是不满意,比不来还恼火。”
我们沿着寨子的石板路往里面走了十几分钟,他指着路边一个半塌的碉楼说:“这个是清代的了,我们不敢动,想请省考古所来看,但程序走得慢,游客不晓得,还以为是危房。”又*进一户人家后院,阿妈在晒花椒,他蹲下来闻了闻,用藏语跟阿妈说了几句,转头跟我解释:“她家花椒好,明年要是寨子里搞接待,我建议她摆一盘子,客人走的时候带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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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下午从色尔古回县城的路上,他的双肩包里装了一瓶矿泉水、一小袋阿妈塞给他的干核桃,还有半包受潮的烟,车里放的是藏语老歌,声音开得很小,他开车不猛,遇到路面*洼会提前减速,看到路边有骑行的车友还会把头伸出去喊一句:“前面烂路,慢点儿。”
后来我找文旅局的熟人打听,何*是本地人,年轻时在乡镇教书,后来自考转岗,在旅游系统干了十来年,今年新牵头局里的工作后,做的第一件事是成立一个专班,专门处理游客*和反馈,所有*必须当天回复。“有些问题我们解决不了,比如天气、高反,但你要让游客晓得,你在理他。”他办公室墙上贴着黑水的地图,上面用红蓝两种笔迹标了几十条线,全是“在修”“待建”“申报中”的路和点。
我离开黑水那天早上,又路过那家面馆,何*这次没背包,端着一碗面坐在门口塑料凳上,跟一个开民宿的年轻人在说话,年轻人说想搞个星空营地,担心冬季下雪没生意,何*嗦一口面,说:“你不要一天到晚想整高级的,先把热水和厕所给游客整巴适嘛。”
这句话后来被我写进了文章的结尾,没有用引号,直接当自己的感受写了出来。
回到成都后,我查了很多关于黑水县旅游的资料,看到网上有人问“黑水县旅游*是谁”,底下回答五花八门,也有网友说“黑水旅游还是保守了,比甘孜差远了”,我觉得这个说法有道理,但又不完全对,甘孜的路走得更快,花得更响,跟甘孜的许多*、*一样,何*也在这个时代的风口上努力撑着,区别只是他不喜欢“画大饼”,他更习惯用脚踩进泥里,去看看水沟到底堵在哪里。
或许在黑河边上开民宿的那个年轻人还不知道,那天早上何*走之前,又跟他说了一句:“你要是真搞星空营地,我帮你问下电力公司,看变压器扛不扛得住。”
这就是我见到的一个文旅局*的日常,没有发布会,没有大词,只有一碗干杂面、半包受潮的烟和一条还没完全通车的山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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