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成都出发的时候,天还下着毛毛雨,我跟朋友窝在大巴更后一排,两个人啃着在茶店子买的锅盔,我对他说:“这两天要是看不到太阳,回去你可别怨我。”他说:“怨你干啥,川西的天,谁说得准。”
车过都江堰,又过了映秀,山就开始多了起来,隧道一个接一个,手机信号时有时无,一开始还觉得新鲜,后来干脆把手机塞进包里,脸贴着窗户看外面,山是青灰色的,江水在底下翻白浪,偶尔有几栋房子挂在半山腰,像是不小心粘上去的,大巴在盘山公路上*来*去,司机开得倒稳,只是我旁边那位已经靠着窗睡着了,嘴微微张着,手里还攥着半瓶水。
到小金县城的时候已经是下午,县城不大,一条主街沿着河岸铺开,两边是各种小店,卖牦牛肉干的、卖酥油的、卖五金杂货的,有个老奶奶蹲在路边卖樱桃,竹篮里铺着一层厚叶子,樱桃小小的、红得发紫,我们买了一斤,才八块钱,她用一口川西话招呼我们,说什么听不太懂,但笑得眼睛弯弯的,我抓了一把塞嘴里,酸酸甜甜的,汁水很足,比成都超市里那些大个的要香太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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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住在县城边上的一家民宿,老板是本地人,四十来岁,脸晒得黑红,说话声音不大,但很实在,我们问他附近哪里好看,他说:“你们要去玛嘉沟?明天早点起来,天气好的话,能看到雪山顶。”然后又补了一句:“不过路不太好走,要有心理准备。”他说话的时候没抬头,一直在摆弄炉子上的热水壶。
第二天六点多就起了,天刚亮,云压得很低,像是要下雨,我们在村口拦了一辆面包车,车里有股陈年酥油茶的味道,座椅皮子裂了好几道口子,师傅是个年轻小伙子,头发乱蓬蓬的,放着藏族歌,声音开得不大不小,正好压住外面的风声,车一*进山路,就开始颠了,土路,**洼洼,车尾甩起一阵灰,我朋友抓着车顶的把手,嘴里嘟囔:“这哪是去沟里,这是去探险。”
玛嘉沟真的不算“精致”,路是马道,有的地方全是稀泥,一脚下去鞋底重了三两,两边的树高高的,遮天蔽日,偶尔有阳光漏下来,打在青苔上,颜色嫩得让人不敢踩,我们走得很慢,一会儿停下来看牦牛踩过的脚印,一会儿看石头缝里钻出来的野花,走累了就坐在一块大石头上,听见不知道什么鸟在叫,声音尖尖细细的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那一刻,心里很安静,不是故意放空的那种安静,就是自然而然不想说话。
后来下了一阵小雨,不大,像雾一样飘在脸上,我们躲在一棵大松树下面,听雨滴打在松针上的声音,沙沙的,比任何白噪音都好听,等雨停了,空气里全是树和土混在一起的清冽,猛吸一口,像是连肺洗了一遍,朋友说:“早知道就不带伞了。”我说:“带不带,效果差不多。”两个人都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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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午在沟口的藏族阿妈家吃糌粑、喝酥油茶,阿妈手特别巧,给我碗里加了一坨酥油,用木碗装着,热热的,咸香咸香,她问我们是从哪来的,我说:“成都。”她连连点头:“成都,成都下雨多,这里太阳好。”我抬头看,天果然裂开一道口子,蓝湛湛的。
离开小金那天,天气极好,大巴经过四姑娘山观景台时,全车人都“哇”了一声,雪山尖尖露在云上面,白得晃眼,我旁边的大叔说:“来了五次,头一次见这么清楚的。”那一刻,我觉得这两天的山路颠簸都值了。
回来之后,有人问我去哪儿了,我说小金,他们说“哦,路过过”,但我想说,有些地方,你只有停下来,才会真正看见它,小金就是这样的地方,它没有九寨沟那么有名,没有稻城亚丁那么远,可是它有它自己的样子,真实、质朴,甚至带点倔强,它不会讨好你,但如果你愿意走进去,它会把自己更温柔的部分全都给你。
我记得离开那天,我在县城桥头买了一杯不知名的奶茶,五块钱,甜得有点过分,老板是个小姑娘,笑起来有两颗虎牙,她问我:“以后还来不?”我说:“来啊,等樱桃熟了又来。”她听了特别高兴,说:“那我们等你。”
车子开出县城的时候,我透过车窗看到她在店门口擦桌子,阳光照在她身上,温暖得刚刚好。
我想,我还会再来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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