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若尔盖租到一间带院子的房子,前后只花了四十分钟,这在我此前的人生经验里,几乎是不可能的事,成都看房,光是过一条街就得等两个红绿灯,中介小哥的电动车在车流里钻来钻去,看完三套房天都黑了,但在若尔盖,事情简单得让人有点不习惯。
那天下午我从达扎寺镇的主街*进一条小巷,地上还留着前一夜的雨水,**洼洼的,我踮着脚走,巷子两边是那种老式的藏式民居,土黄色的墙,窗户上飘着彩色布帘,有个阿妈坐在门口捻羊毛,抬头看了我一眼,笑了一下,又低下头去,我后来才知道,这一片叫“城市花园”,名字起得挺大,其实就是个居民区,但大家都这么叫,巷口有棵老杨树,叶子已经黄了一半,风一吹,哗啦啦地响。
我要看的房子在巷子尽头,一扇蓝色的铁门,漆掉得差不多了,露出下面锈迹斑斑的铁皮,房东已经在门口等着了,是个藏族大叔,穿一件深棕色的藏袍,腰间挂着一串钥匙,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,他不太会说汉语,努力地跟我比划:院子、水井、阳光好、冬天有暖气,其实他说的这些我一眼就看见了,院子不大,但很方正,西南角真有一口压水井,铁把手锃亮,估计是用了很多年,院子中间铺了青石板,缝里长出几丛不知名的小草,顶着紫色的小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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房子是两间平房,外加一个搭出来的厨房,客厅兼卧室的那间,窗朝东,上午的阳光能把半张床照亮,我站在窗口,看见对面房顶上有几只鸽子,灰的白的,咕咕地叫着,靠墙摆着一张藏式木床,上面铺着厚厚的卡垫,图案已经洗得有些褪色,但摸上去很舒服,墙上挂着一幅唐卡,颜色暗沉,一看就有些年头了,角落里有个铁皮炉子,烟囱弯弯曲曲地伸到窗外,我在脑子里盘算了一下,冬天烧牛粪还是烧煤,听说若尔盖的冬天冷得够呛,零下二十几度是常事。
房东大叔见我不说话,有点着急,举起三根手指,说“三千三,一年。”我以为自己听错了,一年?三千三百块?在成都,这个价也就够租个单间一个月吧,还是那种老小区七楼没电梯的,我又确认了一遍,大叔点点头,露出那种很实在的笑容,牙齿白得晃眼,他说:“院子里的菜,你可以自己种,水不要钱,电费自己交,一个月也用不了多少。”他说这些话的时候,汉语忽然流利起来,好像之前都在演。
我没犹豫,当场就交了定金,大叔从腰上解下一把钥匙递给我,黄铜的,还带着他的体温,钥匙上拴着一根红绳,旧旧的,像是从什么经幡上取下来的,他说:“这把钥匙用了十几年了,你拿好。”我攥着钥匙,感觉有点不真实,就这么简单?没有合同,没有押一付三,没有中介费,甚至没看我的身份证,但转念一想,在高原上,大家都这样,这里的人相信口头的话比纸上的字更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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搬进去那天,邻居家的藏族大妈送来一壶热腾腾的酥油茶,用玻璃瓶装着,外面裹着一条红围巾保温,她笑眯眯地站在院门口,也不进来,就那样递给我,我手忙脚乱地接过来,说谢谢,她摆摆手,转身走了,背影在巷子里拉得老长,我站在院子中间,捧着那壶酥油茶,突然觉得心口热乎乎的,城里住了那么多年,连对门邻居姓什么都不知道,在这儿,还没住进去,已经有人给你送茶了。
院子里的太阳真的很好,午后,我搬一把小板凳坐在墙根下看书,困了就眯一会儿,风从远处的草原吹过来,带着青草和牛粪混合的气味,说不上好闻,但就是让你觉得踏实,偶尔有转经的阿尼从巷口经过,嘴里念着六字真言,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,又像就在耳边,那种时刻,你会觉得时间变慢了,慢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前两天,我想给压水井换个皮垫,巷口修自行车的老周说,这活他熟,他拎着工具箱跟我回家,三下五除二就弄好了,还顺手帮我紧了紧院门的合页,我给他钱,他不要,说:“你请我喝顿酒就行。”那天晚上我们就在院子里支了张小桌,切了一盘牦牛肉,开了一瓶青稞酒,酒劲有点大,喝到更后,我听见老周用半生不熟的汉语说:“你们城里人跑这儿来,待不长的。”我笑,没说话,抬头看见满天的星星,多得像碎银子撒了一地,银河清清楚楚地悬在头顶,这样的星空,在成都永远看不到。
老周走的时候,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,我锁好院门,那把黄铜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下,咔嗒一声,特别脆,我站在院子里,听见远处的狗叫了两声,又安静下来,风把墙头的草吹得弯了腰,我忽然想,也许老周说得对,我可能待不长,但至少此刻,这把钥匙在我手里,这扇蓝色的门背后,是我的家,在海拔三千四百米的地方,我有一个带水井的院子,有一扇每天被太阳晒得发烫的门,还有一个连名字都不太会写、却会给我送酥油茶的邻居大妈,这些事,我回成都以后,大概能写很久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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