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拔3000米的直播间，嘉绒阿娟和她的小金县

我在小金县住的那几天,每天早上都是被阿娟的声音吵醒的。

不是被她本人吵醒,是被她直播的声音。

民宿的墙板薄，隔壁房间六点半准时传来那个我已经开始熟悉的声音：“家人们早上好，今天咱们先看看高山上的霜，我给你们看，叶子上全是，亮晶晶的。”

声音不大，但穿透力强，那种带着浓重嘉绒藏语口音的普通话，舌头有点卷,尾音往下掉。

说实话，第一天我有点烦，六点半，天都没完全亮，外面冷得要命,我裹着被子都嫌不够暖和。

但第三天的时候，我发现自己在闹钟响之前就醒了,等着那个声音。

人的适应能力就是这么奇怪。

我到小金县的第二天才见到阿娟本人，之前在网上刷到过她的视频，一个藏族打扮的姑娘，脸蛋红扑扑的，笑起来声音特别大，那种笑不是装出来的,是真的能把牙床都露出来的笑。

我住的地方离她那个“嘉绒姐姐阿娟”直播间不到一公里，说是直播间，其实就是她家院子改造的，院子里堆着苹果、核桃、花椒,还有各种我说不出名字的干菌子。

她见到我第一句话就是：“哎呀你来得正好，帮我尝尝这个花椒对不对味。”

不是“你好”，不是“欢迎”,是让我尝花椒。

我咬了一颗,嘴唇麻了半小时。

她哈哈大笑，说这是小金的花椒，麻味足,说着又递给我一颗苹果解麻。

苹果是真甜，那种甜不是齁甜,是带着一点点酸的清爽甜。

阿娟三十出头，但她说自己直播已经五年了，五年里，她从小金县城的一个普通藏族姑娘，变成了有几十万粉丝的“嘉绒姐姐”。

“更开始就几十个人看，”她一边分拣苹果一边跟我说，“几十个人里面还有一半是亲戚。”

我问她,怎么就做起来了？

她想了想，说了一个我没想到的答案：“因为疫情那会儿，大家都出不了门嘛。”

她说那段时间直播间的观看人数突然涨了，困在家里的人，想看山，想看雪，想看树,想看一切外面的东西。

她就给他们看。

看小金县的雪山，看四姑娘山脚下的村子，看她家的牦牛,看她阿妈做酥油茶。

“城里人觉得这些都稀奇得很，”她说，“我们从小看到大，不觉得有啥子。”

但她慢慢发现，正是这些她习以为常的东西,对外面的人来说是奢侈品。

新鲜的空气是奢侈品，没有雾霾的天空是奢侈品,从树上刚摘下来的苹果是奢侈品。

她说这段话的时候，没有煽情,语气就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一样寻常。

我跟着她直播了一天。

早上六点半到八点，她带着手机去后山，拍日出，拍霜，拍她家的牦牛，她一边走一边说,时不时停下来回复弹幕。

“这个菌子能不能寄？”她念出一条弹幕，“能的能的，但这个菌子要晒干了才好寄，新鲜的到你那里就坏了。”

“阿娟你冷不冷？”她又念一条，“冷啊，怎么不冷，你看我手都红了，但是给你们看日出嘛，冷一点怕什么。”

她叫我对着镜头打了个招呼，弹幕瞬间多了起来，有人问“这是阿娟男朋友吗”，她翻了个白眼：“人家是来旅游的，你们不要乱讲。”

那个白眼翻得很熟练,我猜她经常翻。

上午九点到十一点，她在院子里打包苹果，每一箱苹果都要挨个检查，有磕碰的挑出来,太小个的也挑出来。

“这个挑出来的怎么办？”我问。

“自己吃啊，”她说，“卖给人家的要挑好的。”

她一边打包一边直播，把手机架在旁边的三脚架上，粉丝下单的就在屏幕上飘过,她的小助理在旁边记录地址。

中午她下播了一小时，请我吃了顿饭，她阿妈做的，酥油茶、糌粑、风干牦牛肉。

我吃糌粑的时候呛到了,她又笑了好一阵。

她爸在旁边坐着，不怎么说话，只是偶尔用藏语跟她妈嘀咕几句，阿娟后来跟我说，她刚开始做直播的时候,她爸妈是不同意的。

“觉得我不务正业嘛，”她说，“觉得女孩子家抛头露面不好。”

但现在她爸妈成了她更得力的助手，她爸负责收山货,她妈负责做展示用的藏餐。

“花了三年时间，”她说，“三年才让他们觉得这个也是正经工作。”

下午她又直播了两小时，晚上八点到十一点是她的黄金时段,要直播三个小时。

那天晚上直播的时候，她卖出去两百多斤苹果，几十斤花椒,还有一些干菌子。

下播的时候她嗓子已经哑了，泡了一杯胖大海,窝在椅子上不说话。

那一刻她跟直播里那个活力四射的嘉绒姐姐判若两人。

“累吧？”我问。

“累*了，”她说，声音沙哑，“但是不播不行，粉丝等着看呢。”

我在小金县住了五天，走的那天早上，六点半又听到她的声音：“家人们，今天下雪了！快看！”

我拉开窗帘，外面果然白了,雪还在下。

手机里传来她兴奋的声音，那个带着藏语口音的普通话,穿透了小金县清冷的早晨。

我突然有点舍不得。

不是舍不得小金县,是舍不得那个每天早上六点半准时出现的声音。

回来后我还在看她的直播。

她依然每天早上六点半开播，依然用那个卷舌的、尾音往下掉的藏语普通话跟她的“家人们”打招呼。

那个声音现在听起来,一点也不烦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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