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到金川的时候,正值三月下旬,天气好得有点不讲道理,天是那种擦得锃亮的蓝,太阳明晃晃的,但风一吹过来,还是带着雪山的凉意,我裹紧了冲锋衣,在沙耳乡的观景台边上,第一次见到了王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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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不是我想象中那种干部的样子,脸被高原的日光晒得有些黑红,穿着一件看起来洗了很多次的深色夹克,手里没拿保温杯,倒是攥着一部屏幕有点裂纹的手机,正对着山谷里那片白花花的东西,横着拍,竖着也在拍。
我凑过去,顺着他的镜头往下一看,当时就愣住了,那不是雪,是梨花,漫山遍野的梨花,从峡谷底部,一直堆砌到半山腰,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一大桶白色的颜料,泼洒在这片古朴的藏寨和碉楼之间,那种铺天盖地的白,是流动的,有生命的,不像是植物,倒像是昨天夜里悄悄下了一场厚实的、带着温度的雪,趁着太阳还没把它们晒化,就这么懒洋洋地赖在山谷里。
“咋样,我们这儿的‘雪’,不比你们城里的雪差吧?”王平像是背后长了眼睛,忽然转过身,冲我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还算白的牙,他说话带点当地的口音,尾音总是往下坠,听起来很踏实。
我们沿着小路往下走,王平一直走在我前面半个身位,他不是那种滔滔不绝的导游,看见什么都要引经据典说上一大通,他话不多,有时候会忽然停下来,指着前面一棵歪脖子的老梨树说,“这棵,我爷爷小时候就在了,得有三百多年了,脾气犟得很,有一年雷劈掉它半边,你看今年,花开得更凶的还是它。” 语气里,就像在说自家一个德高望重的老邻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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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到一棵特别繁盛的梨树下,花瓣飘落得像柳絮,我正举着相机猛按快门,王平却掏出手机,小心翼翼地拍了一段视频,嘴里还念叨着:“这场雨下得是时候,把花瓣打下来一些,这几天结的小梨果才能晒到太阳。” 那一刻我才明白,我眼里只有这场盛大的、略带伤感的“梨花雨”,而他眼里,已经是秋天那些沉甸甸的金川雪梨了,这种关注点的错位,让我觉得很有意思。
他带着我*进一个叫克尔玛的小村子,村里的路不宽,但很干净,几个穿着嘉绒藏族服饰的老阿妈坐在自家门口晒太阳,手里捻着毛线,看见王平,远远地就扬手打招呼:“小王,又带客人来啦?来家里喝碗酥油茶嘛!”
王平也不客气,领着我真就进去了,屋子里光线有点暗,灶台里的火苗舔着黑黢黢的壶底,整个屋子都是一股浓郁的奶香和青稞的焦香,老阿妈给我倒了满满一碗茶,上面漂着一层金黄的油脂,我喝不惯,但又不好意思拒绝,小口抿着,咸咸的,滑进胃里却暖洋洋的。
王平一口就把自己那碗干了,用手背抹抹嘴,跟老阿妈聊起了家常,问她家儿子的民宿装修得咋样了,今年雪梨膏的销路联系好没有,他坐在那个有点低矮的凳子上,整个人的状态都松弛下来,完全不像个“*的”,倒像是个回家串门的侄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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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来,在一片相对僻静的梨园里,就我们两个人,脚下是厚厚一层花瓣,踩上去软绵绵的,没有声音,王平忽然话多了一点,他指着远处被白云遮住顶的雪山说:“很多人大老远跑来,就为看一眼这梨花,拍几张照片就走了,我们金川更好的东西,不是你看得见的。”
我有点疑惑地看着他。
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个风干的、去年遗落的小梨子,黑黢黢的,像个铁蛋,他把它放在手心掂了掂,说:“前些年,我们也想搞大开发,建大宾馆,收高门票,后来发现不对,人气是来了,但那种味道没了,那种犟的味道,那颗被雷劈过的老梨树的味道,我们这儿的人和树一样,长得慢,根扎得深,你要是把根刨了,看着是繁华了一阵,但下一季,就再也开不出这样的花了。”
他顿了顿,把那个干梨子揣进兜里,看着我说:“我们现在做的,不是让更多人‘来’金川,而是让每一个来的人,能在这里‘停下来’,停下来看看老阿妈怎么绣花,尝尝雪梨膏是怎么从果子变成糖浆的,听听这山谷里的风,早晨和晚上有什么不一样,这才是金川,活的。”
临走的时候,夕阳把整个山谷都染成了淡金色,那片白色的花海也泛起了暖融融的光,王平没送我什么土特产,只是在我上车前跟我说:“秋天再来吧,到时候叶子红了,梨子熟了,我带你上树去摘,那种甜,是脆的。”
车子发动,我回头看,他还站在那棵歪脖子的老梨树下,身影越来越小,更后融进了那片磅礴而温柔的白色里,我忽然觉得,我好像不只是看了一场花,更像是听一个叫王平的人,把他家乡更柔软、也更坚硬的内核,悄悄交到了我手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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