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红原，风是带着牛奶味的，草是会唱歌的

这片草原的名字本身就带着颜色，红原——红军走过的草原，但我更愿意叫它“月亮湾的故乡”。

第一次去红原是八年前的夏天，坐了一整天的长途车，从成都出发，经过都江堰、汶川、理县，一路晃荡着进了高原，当车子翻过鹧鸪山隧道的那一刻，眼前的景象让我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——天空蓝得不真实，云朵低得仿佛伸手就能够到，而草原，就那么毫无预兆地铺展开来,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。

同车有个本地大叔，看我趴在车窗上发呆，笑着说：“这算啥子嘛，等你看到月亮湾再说。”

他说的没错。

第二天我租了辆摩托车，沿着白河往月亮湾方向骑，说来也怪，在城市里待久了的人，对“辽阔”这个词的理解其实是停留在字典层面的，直到你真的站在那片草原上，周围没有任何遮挡，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，草地像海浪一样起伏着，你才会明白什么叫辽阔——那是一种让你想哭又想笑的感受。

月亮湾其实不需要刻意找，白河水在那里画了个大大的S弯，远远看去确实像一弯新月落在了草地上，但更让我着迷的不是那个弯本身,而是水面上倒映的天空。

高原上的河水和平原上的完全不同，它们是沉默的，白河就那么安静地流淌着，水面像镜子一样，把整个天空收了进去，你蹲在河边看，会分不清哪个是真实的天，哪个是水里的影，偶尔有牦牛从远处踱过来喝水，低头的那一瞬间，水面碎了，天空也碎了，等它喝完离开,一切又重新归于完整。

有个细节我一直记得很清楚，那天我在月亮湾待了整整一个下午，躺在草地上什么也不干，就那么看着云彩飘，高原上的云移动得特别快，影子在草原上奔跑，一块阳光一块阴影，像是什么巨人在天上玩手影戏，有只土拨鼠从洞里探出头来，看了我一眼，大概觉得这个人类构不成威胁，就大胆地跑出来觅食，我们就这样相处了两个多小时,各自忙各自的。

后来几年我又陆陆续续去了很多次红原,不同季节都有不同的好。

七八月是草原更热闹的时候，遍地野花，黄的紫的白的，叫不出名字，就那么肆意地开着，牧民们的帐篷星星点点散落在草原上，炊烟升起来的时候，整个画面就像是某部电影里的长镜头，这时候的红原游客也多，但草原太大了，再多的人撒进去，也像一把盐撒进了锅里,很快就看不见了。

到了九月下旬，草开始慢慢变黄，变成那种介于金色和棕色之间的颜色，牧民们开始打草，一捆捆的草垛堆在草原上，远远看去像是某种古老的仪式留下的痕迹，这时候的光线也更迷人，傍晚时分,整个草原都被染成橘红色。

冬天呢，很多人觉得红原的冬天没什么看头，我倒是特别喜欢，白雪覆盖了一切，草原变成了另一副面孔，安静得让人不敢大声说话，偶尔能看到狐狸的脚印，从雪地上一直延伸到远方，这时候的红原，才是它本来的样子吧,不需要取悦任何人。

说起来有些矫情，但红原这个地方，真的改变了我对很多事情的看法，在城市里我们总是在追逐着什么，效率、时间、目标，好像停下来就是一种错误，但在红原，时间突然就不重要了，你可以花一整个下午看云，可以躺在草地上听风声，可以和陌生的牧民喝一碗酥油茶聊很久的天,没有人会觉得这是在浪费时间。

有一次我问一个老牧民，你们这样放牦牛，不觉得辛苦吗？他想了想说，牦牛自己知道什么时候回家，我其实就是陪着它们走走路，晒晒太阳，说这话的时候,他脸上的皱纹里都有笑意。

从红原回成都的路上，海拔一点点降下来，氧气越来越充足，人却开始觉得有种说不清的失落感，大概是因为，在草原上待久了，你会习惯那种开阔,习惯那种不需要和任何人解释什么的自由。

月亮湾的水还在流，草原的风还在吹，牦牛们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，但它们也不在乎，这种不在乎，大概就是红原给我更珍贵的东西，下次去的时候，我还要去月亮湾躺一下午，什么都不想，就听着风声,看云彩跑过天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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