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第一次见到方世伦,是在黑水县城边上那个加油站,他正蹲在马路牙子上啃一个青稞饼,饼渣掉了一裤子,他也不在乎,我过去问他去达古冰川的路怎么走,他抬头看了我一眼,说你等等,我把这口咽下去。
就这么认识了,后来我才知道他叫方世伦,在黑水县*上班,但不是那种坐办公室的,他一年到头在外面跑,脸晒得跟当地人差不多黑,他跟我说自己刚来黑水工作的时候是十四年前,那时候达古冰川还没什么人知道,整个黑水县一年的游客量可能还不如现在一个国庆节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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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世伦讲话有个习惯,说到激动的地方会突然站起来比划,像要把整个山都给你画出来似的,那天我们在317国道边上的一家藏茶馆里,他一口气给我讲了三个小时黑水的事,从冰川讲到彩林,从彩林讲到卡龙沟,又绕回来讲羊茸哈德那个寨子,我记了半本笔记本,回去一看,全是歪歪扭扭的字,手写酸了都记不过来。
他说黑水这个地方吧,早些年就是个过路站,大家从成都往马尔康走,或者往红原若尔盖走,路过黑水的时候顶多歇个脚加个油,根本没人觉得这儿值得停下来住两天,方世伦那批人特别不甘心,他说我们守着这么一大片冰川,凭什么就只是个过路的地方,但那时候条件确实差,达古冰川的索道还没修完整,上山的路也不好走,他们去跟外面的人说黑水好,人家问怎么去,他们自己都不好意思说那个路况。
有一年秋天,大概是他到黑水的第五年还是第六年,他记不太清了,反正是彩林更好的那个季节,来了一帮搞摄影的,在奶子沟拍了好几天,回去以后在户外杂志上发了一组片子,那组照片后来在国内的摄影圈里传疯了,很多人都问这是哪儿,怎么从来没听过,方世伦说那阵子他们办公室的电话天天响,全是来打听路线和住宿的,他们开心得不行,但同时又慌得不行,因为接待能力完全跟不上,那帮摄影的人来了以后连个像样的酒店都没有,更后还是住在老乡家里解决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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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讲这个事情的时候笑得特别大声,说你知道吗,我们当时差点想把达古冰川先藏起来,等准备好了再放出来,结果消息根本藏不住,那帮牦牛不干了,我说牦牛怎么回事,他说奶子沟那边散养的牦牛多,彩林红的时候牦牛就在林子里穿来穿去,游客拍风景的时候老拍到它们,结果这些牦牛上了网,有人就开玩笑说黑水的牦牛过得比人好,天天在油画里散步,这话一传开,更收不住了。
方世伦跟牦牛这个梗我能记一辈子,因为他说的时候表情太认真了,好像真的是牦牛坏了他们“藏冰川”的计划一样。
后来他正经起来,跟我说这些年黑水的变化,达古冰川的索道升级了,景区的基础设施慢慢建起来了,羊茸哈德那个地方从一个普通的藏寨变成了精品民宿集群,卡龙沟那边也修了更完整的栈道,他特别提到奶子沟的彩林观光路,说现在那条路秋天的时候两侧全是红的黄的,开车走在那条路上像穿过一条隧道,一条用树叶搭起来的隧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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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问他游客多了以后会不会破坏那种原始的感觉,他沉默了一会儿,没直接回答我,而是说起藏族老乡,他说羊茸哈德的老乡们现在能在家门口挣钱了,不用再出远门打工,年轻人留下来开民宿、当向导,寨子反而比从前更有生气,他说老寨子以前安静是安静,但那是一种人越来越少的安静,现在的热闹是活的,他说完这句话以后又补了一句,说我们不是要把黑水变成一个谁都认不出来的地方,是想让它既能留住自己的东西,又能让外面的人看见。
临走的时候方世伦非要带我去看一个地方,我们沿着河走了十多分钟,他指给我看对面山上一片村子,说是他们更近在推的一个新项目,想把那边的徒步路线打通,跟达古冰川串成一条线,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,也不说话,阳光把他整个人照得有点耀眼。
我上车之前他往我包里塞了一袋牦牛肉干,说是当地老乡自己做的,比超市卖的好吃,我后来在车上打开尝了一块,确实好吃,有一股烟熏的香味。
现在回想起来,方世伦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很慢的东西,跟黑水这个地方一样,不急不躁的,但你知道它一直在变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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