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实话,去黑水看彩林,这个计划在我心里盘算了整整一年,相机、无人机、三脚架,装备塞了满满一后备箱,就等着冲进那片被《中国国家地理》誉为“亚洲更大彩林”的油画世界里,拍点“大片”回来,可谁能想到,我人还没到,手机先被一条新闻刷屏了:“黑水县彩林风景区突发泥石流,部分道路中断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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得,计划全泡汤了,*反应是懊恼,然后是犹豫——还去不去?票都订了,酒店也退不了,更后心一横,去!就算看不了彩林,去看看灾后的黑水是什么样,说不定……也是种不一样的体验。
车开进黑水县境内,和我想象的“灾后”景象不太一样,没有想象中的混乱与萧条,路上车流有序,只是往核心景区的岔路口多了些交通管制的牌子,空气里有股淡淡的、雨后泥土的腥气,混着高山地区特有的清冽,远处的山峦,云雾缠在半腰,那些闻名遐迩的彩林,此刻藏在朦胧之后,看不真切,反倒添了几分神秘和厚重。
我住进一家本地藏家开的民宿,老板是个黝黑的中年汉子,叫扎西,聊起泥石流,他摆摆手,语气很平淡:“年年都有,今年大了点,山嘛,有它的脾气。”他给我倒了碗酥油茶,指着窗外一条浑浊奔流的小河,“看那条河,平时清得很,那天晚上,声音像打雷,轰隆隆的,不是水声,是石头和泥巴在滚。”
第二天,我没去成*的奶子沟,而是在扎西的指点下,去了一个离灾害点不远、但安全开放的高处观景台,这里看不到五彩林海的磅礴,视野却异常开阔,对面山体上,一道巨大的、灰黄色的“伤疤”从山顶直泻而下,像一匹被撕裂的绸缎,触目惊心,它粗暴地切开了原本连绵的秋色,红、黄、绿那些娇艳的颜色,在它面前戛然而止,泥石流冲过的沟壑里,横七竖八地躺着许多被连根拔起的树,枝干上还挂着些没来得及褪去的红叶,在灰泥的衬托下,红得有点悲壮,又有点倔强。
就在我对着这片疮痍发呆时,耳边传来“叮叮当当”的清脆声响,循声望去,是几个当地的藏族阿妈,正沿着安全区的边缘,小心地捡拾被冲到路边的碎石块,堆放到一起,她们不时交谈几句,藏语我听不懂,但脸上的神情很平静,没有愁苦,更像是在完成一件日常的、必须的活计,其中一个阿妈看到我,还朝我笑了笑,指了指我手里的相机,又指了指远山,说了句生硬的汉语:“拍,好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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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刻,我忽然被触动了,我原本是来追逐*的、*的秋色的,我想要的,是阳光下红叶通透的纹理,是层林尽染的恢弘构图,可眼前这一切,残缺、粗粝,甚至带着毁灭的气息,但它不真实吗?它太真实了,这莽撞的“伤疤”,这平静的修复,这灰黄与残红交织的画面,不就是这片土地更原始、更不加修饰的叙事吗?山有它的脾气,生活在这里的人,懂得它的脾气,也接纳它的脾气,他们的美,不是定格在相机里毫无瑕疵的明信片,而是与这种巨大自然力共生共存的、带着韧劲的生命力。
我举起相机,没有对准远处尚完好的彩林,而是对准了那道“伤疤”,对准了阿妈们弯腰的身影,对准了泥浆里那抹孤零零的红,这些画面,可能不“美”,但充满了力量。
下午,我绕到一处受灾村的临时安置点附近,帐篷整齐排列,红旗飘着,一些志愿者和工作人员在忙碌,更让我印象深刻的是一群孩子,他们在临时划出的一块平地上追逐一个足球,笑声尖叫声能传出老远,灾害似乎并没有在他们身上留下太多阴影,一个皮肤黑红、眼睛亮晶晶的小男孩把球踢飞到我脚边,我捡起来还给他,他用汉语大声说:“谢谢叔叔!我们学校过两天就能回去上课啦!”
返程前,我又见了扎西一面,我说,没看到更好的彩林,有点遗憾,他笑了,露出白牙:“彩林年年有,今年被山神抹花了一点脸,明年又会漂亮起来的,你看到的,是很多人看不到的黑水,不亏。”
是啊,不亏,这一趟,我没拍到预想中那些可以引爆流量的、绝美的彩林九宫格,但我带走的,是更深刻的东西,我看到了自然的另一面,它不总是温柔馈赠,也会展露峥嵘,我更看到了在这种峥嵘之下,一种日常的、沉默的坚韧,那不是一种对抗,而是一种理解与共存,像他们接受四季轮回一样,接受自然的偶尔“发脾气”。
更美的风景,或许从来不止于色彩,它是完整的,包括它的壮丽,也包括它的伤痕;包括它的宁静,也包括它爆发时的巨响,黑水的彩林,今年错过了一层秋叶的绚烂,却让我看到了它山峦的骨骼,和生活在骨骼之上,那些生生不息的人。
这趟“跑空”的旅程,值了。
标签: 黑水县彩林风景区泥石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