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底的川西,是个暧昧的季节,站在茂县九鼎山脚下抬头望,山腰还裹着夏天的葱茏,山顶却已偷换了秋的微黄,风从垭口吹下来,凉意里带着草籽的香气,像一句欲言又止的告别,我突然觉得,这时候来九鼎山,不是来看风景的,是来赴一场时令交替的私密仪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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缆车缓缓上行,窗外的绿意开始变得复杂,墨绿的冷杉林里,偶尔跳出一簇早红的槭树,像绿绸缎上不小心溅落的朱砂,阳光斜斜地切过山脊,明明灭灭间,夏天正在撤退,秋天还没完全接管——这片山地正处在一年中更自由的时刻,既不用茂盛得咄咄逼人,也不必萧瑟得满怀心事。
山顶的草甸软得不像话,八月末的野花已经过了更喧嚣的时节,不再是七月那种成片成海、争先恐后的模样,倒像是聚会散场后留下的三五个知己,东一丛西一簇的,开得从容又安静,紫色的龙胆花垂着脑袋,蓝绒蒿的花瓣薄得像蝉翼,在风里微微发颤,蹲下来细看,能看见花瓣边缘已经开始蜷曲,那种恰到好处的凋零,比盛放时更让人心动。
我沿着徒步小道往黑龙池走,路上遇见几个挖草药的当地人。“更后一批虫草啦,”其中一个拍拍手上的泥土,“再过几天,雪线就要往下挪了。”他们说话时,眼睛望着远山,那种神情不像在谈论天气,倒像在谈论一位老朋友的行程,是啊,在九鼎山,季节从来不是抽象的概念,是看得见摸得着的——在逐渐变脆的落叶里,在清晨结在帐篷上的霜花里,在牦牛开始变得厚实的绒毛里。
更奇妙的是光的变化,八月底的太阳已经学会了克制,不再像盛夏那样泼辣辣地直晒,午后三四点,光线变得金黄而倾斜,给每一道山脊都镀上毛茸茸的金边,云影在山坡上缓慢爬行,像巨兽的呼吸,我躺在草地上,看一朵云从太子岭的方向飘过来,影子掠过身体时,温度会忽然降下半度——那是秋天提前送来的名片。
傍晚在杜鹃林边等日落,夏天的杜鹃花期早过了,但八月底的枝头竟又冒出零星的花苞,当地人叫它“忘季杜鹃”,开得不管不顾的,这多像我们这些都市来客啊,在季节的缝隙里偷一点自由,夕阳把整片岩壁烧成橘红色时,山下村庄升起炊烟,笔直的一缕,在渐暗的天色里像个温柔的叹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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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住在山腰的客栈,老板端来煨在火塘边的青稞酒。“喝完这坛,就要等明年了。”他说,夏天酿的酒更醇,因为用的是雪山更后一场融水,酒是温的,带着阳光晒过谷物的香气,窗外,星河正从九鼎山的肩头缓缓升起,那么近,仿佛踮起脚就能舀一勺,八月底的银河已经悄悄改变了角度,猎户座的腰带斜斜地挂在天边——星空也在换季呢。
第二天清晨,我被鸟鸣叫醒,不是春天那种叽叽喳喳的吵闹,是清冽的、短促的啼叫,一声两声,划破带着霜味的空气,推开窗,看见*缕阳光正爬上狮子王峰,山顶的岩石染成玫瑰金色,一群岩羊沿着陡峭的山脊线移动,它们的毛色在逆光里几乎和岩石融为一体,这是属于过渡季节的默契:万物都在调整自己的节奏,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、更漫长的季节。
下山时走的是另一条小路,穿过一片沙棘林,橙黄色的果实已经挂满枝头,尝一颗,酸得让人眯起眼睛,这酸味里藏着整个夏天的阳光,现在被秋天封存成小小的、明亮的胶囊,捡了几颗放进口袋,算是带走了九鼎山的一个切片。
回望来路,群山静默,云停在半山腰,像季节转身时留下的衣角,我知道,再过一两周,*场霜就会染白这片草甸,那时候的九鼎山会是另一番模样,但此刻,它正处在“之间”——夏天与秋天之间,热烈与沉静之间,告别与迎接之间。
也许旅行的意义,就是寻找这些“之间”的时刻吧,在确定的季节里捕捉那一点点不确定,在庞大的时令更迭中,截取一小段温柔的过渡,八月底的九鼎山教会我的,不是如何记住夏天,也不是如何期待秋天,而是如何站在分界线上,同时拥有两种时光的重量。
车转过更后一个弯道时,我摇下车窗,风灌进来,已经完全是秋天的温度了,但口袋里沙棘果还在,硬的、亮的,像凝固的八月的阳光。
(配图建议:1.山顶草甸上零星野花的特写;2.晨光中的黑龙池倒影;3.沙棘果实挂满枝头的近景;4.傍晚时分群山被染成金红色的全景)
标签: 茂县九鼎山风景区8月底